Chapter 7: 痕迹 PATTERNS
温暖的微风轻轻吹过,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湿润气息。
雪怡长发随着微风轻轻飘扬,走在最前面带路。
她晃动着手里拎着的雨伞,肩上挎着装有几本书的帆布包。
两个大男生则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离开图书馆后,三人穿过连接教学楼的二楼长廊,朝后山方向走去。
雨后的地面仍有些湿滑,他们沿着走道缓缓前行。
透过围墙外侧,可以望见后山那片翠绿的树梢。
四周依旧安静。
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在校园里缓缓回荡。
“所以……”
翼峰挠了挠头。
“你刚刚说一直都有记录那棵树的变化,到底是什么变化?”
雪怡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着。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
“你们有听过 ‘树冠羞避’ 吗?”
她脚步没有停下。
沈川和翼峰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见两人没有反应,雪怡继续说道:
“‘树冠羞避’其实就是一种植物现象。”
“几棵不同的树生长得很靠近时,它们之间的树冠会很有默契地互相 ‘避开’。”
“从下面往上看的话,那些缝隙会看起来像一道道沟状的开口。”
“啊,对。”
沈川这才想起来。
“之前有听老师提起过。”
“好像是因为树冠有趋光性,会自己调整生长的位置,不挡住彼此吸收阳光。”
雪怡轻轻点了点头。
“这只是其中一个假说。”
她顿了顿,便开始娓娓道来。
“从初中开始,我午休的时候,几乎都会去学校后面那棵树下。”
“一边吃便当,一边看书……”
“咦?”
翼峰忽然打断了她。
“从教学楼走到那里,至少要十分钟耶。”
他伸出手指,大概算了一下。
“来回一趟,午休时间应该都要过一半了吧?”
雪怡回头瞥了他一眼,随后转过身。
“那也正好。”
她随手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语气有些平淡。
“可以避开那些没有修养的人,享受短暂的清净。”
沈川隐约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些许不悦。
于是,他轻轻拉了拉翼峰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继续说下去。
翼峰愣了一下,顿时想起雪怡经历的种种排挤,便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总之呢,还记得我刚刚提到的现象吗。”
雪怡似乎没有把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有一次我在那棵树下,躺下来休息的时候……”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
“发现那棵树,竟然也有这样的现象。”
雪怡不经意地望向学校后山的方向。
“但是照理来说,这现象是群体现象,不应该出现在同一棵树的树冠之间。”
“所以从那以后,我每次午休过去,都会顺便观察一下。”
“久而久之,就干脆也把它拍下来,记录一下。”
翼峰眨了眨眼。
“你该不会把它当成自然观察作业了吧?”
“差不多。”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长廊尽头,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至于我刚刚说的变化……”
雪怡轻轻咽了咽口水。
“是有一次我偶然发现,在我每次拍下的照片里,这个树冠的缝隙好像有点不同。”
她低下头,想了想。
“更准确地来说……”
她抬起头。
“它们好像动了。”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自然现象。
“动了?!”
翼峰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他忍不住看向沈川,似乎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一旁的沈川也愣了一下。
他微微皱起眉,试着想象她所说的画面。
“你说的不同,会不会只是刮大风,把树枝吹歪了?”
他下意识地从自己能够理解的范围去寻找解释。
“应该不是。”
雪怡轻轻摇了摇头。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下了楼。
转过楼梯口的拐角,那棵老树便映入眼帘。
“等下让你们看看那些照片,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雪怡像往常一样,迈开脚步,朝那棵树走去。
粗壮的树干静静伫立着,枝叶向四周舒展。
它并不算高,却显得异常庞大。
宽阔的树冠几乎覆盖了半片空地,仿佛随着漫长的岁月,一直向着四周横向生长。
树根有一半裸露在地表,一根根隆起,彼此交错缠绕。
与头顶伸展的枝桠遥相呼应,仿佛一面上下对应的镜像。
阳光穿过树冠间的缝隙,在地面织出一片细密交错的光影。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仍能让人感受到一种被温柔包覆着的安全感。
沈川不自觉地停下脚步,静静欣赏了一会儿。
连续几天的阴雨过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服的天气了。
“有什么好看的,快跟上。”
翼峰从身后推了他一下,沈川这才回过神来。
两人随即跟上了雪怡的步伐。
此时的雪怡已经走到树下,在一截裸露的树根上坐了下来。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缓缓翻开。
纸张因为长期翻阅,边角已经有些起皱、卷翘。
里面除了文字记录,还夹着几张照片。
“我本来也以为,那些变化可能只是被风吹的,或者是树在慢慢长大造成的。”
雪怡轻轻抚过那些照片。
每张照片下面,都写着拍摄日期和当天的天气。
日期不同。
天气不同。
但拍摄角度却几乎一模一样。
全都是从树下仰拍。
“可是后来我慢慢发现……”
“如果你把这些变化,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起来……”
她将几张相隔数日拍摄的照片并排放到两人面前。
“会发现,这些变化特别有规律。”
她轻声说道。
“就好像它们在移动一样。”
沈川往前凑近,弯下腰仔细观察那些照片。
“哎呀,那不算是真的在动啦!差点吓死我了。”
翼峰松了一口气,随后从沈川身后探出头来。
“让我也看看。”
沈川眉头微微皱起,认真地低头观察地上的照片。
盯着看了许久,不停改变着角度,还是依旧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区别。
“这怎么看都一样啊!这分明就是在靠我们的眼力吧!”
翼峰忍不住抱怨起来。
“比报纸上那个找不同的小游戏还难!”
趁着沈川和翼峰还在研究那些照片,
雪怡默默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台拍立得相机,走到一旁。
她微微侧过身,举起相机,对准树冠,熟练地寻找着与过去完全相同的角度。
片刻后,她找到了平时拍摄的位置。
咔嚓——
相纸缓缓从相机里吐了出来。
也就在这时,沈川忽然想起了以前的美术课的一个环节。
他缓缓捡起平铺在树根上的照片,按照雪怡记录的日期,将它们依次叠在一起。
接着,他捏住照片的一角,用拇指快速翻动另一侧。
一张。
两张。
三张。
随着照片连续翻过眼前,原本静止的树冠缝隙,竟开始微微晃动起来。
“哇,好像真的动起来了!”
翼峰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惊喜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每天拍下的照片里,树冠缝隙的变化其实非常细微,单独看起来几乎没有区别。
可当这些细小的变化被依序串联起来后,原本静止的树冠缝隙,便仿佛开始一点一点地移动。
虽然确实存在着移动的轨迹,但似乎有点不太连贯。
并不是连续播放的影像那般流畅,像跳帧一样。
“没想到还能用这种方式观察。”
雪怡跨过树根,走回他们身边。
“把我刚拍的这张也放进去看看吧。”
她晃了晃手里的照片。
沈川接过来仔细看了一眼。
同样的角度,上面也标记着日期和天气。
他将照片放进那叠照片里,又翻了一遍。
盯着那些慢慢变化的缝隙,手指却没有停下来。
然后,再翻了一遍。
随着重复的确认,他才发现,
有时候连续几张几乎看不出变化。
接着,其中一张突然发生明显的位移。
然后又停下几张后,再继续变化。
就像一段卡顿的录像。
雪怡从口袋里拿出平时记录用的黑色马克笔。
“你可以翻得再慢一点吗?”
沈川点了点头。
他按照雪怡的要求重复翻了几遍。
每当翻到变化比较明显的一张,雪怡便用马克笔在照片边缘画上一个叶子记号。
标记完照片之后,她便接过照片,蹲了下来。
“我怎么之前都没发现呢……”
她左右看了看站在两侧的沈川和翼峰。
“你们愣在那里干嘛?蹲下来啊。”
“哦哦哦。”
两人连忙跟着蹲下。
雪怡将已经依日期由上往下排好的照片,放到树根上。
接着她用指尖沿着最上面的一张轻轻划过,将它们呈扇形摊开。
“你们也有发现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奋。
沈川和翼峰疑惑地对视一眼。
“我真的觉得自己智商有点跟不上。”
翼峰自嘲地说道。
雪怡用指尖连续把被标记的照片稍稍往上推。
“我刚刚标记出来的,都是变化比较明显的照片。”
她又指向被标记照片的左侧,那些照片上的天气记录。
“你们看,这些缝隙有变化的照片,前一天刚好都下雨。”
“包括今天拍的这张。”
沈川和翼峰连忙凑近看。
仔细比对之后,果然如她所说。
那几张变化明显的照片,拍摄前一天,恰好都是雨天。
“难道是这棵树,在下雨之后重新接收到阳光,有了阳光和水分,才会有那么明显的变化吗?”
“其中原理是什么呢?”
雪怡依然蹲在树根旁,托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
“哇——这可是重大发现啊!”
一旁的翼峰顿时来了精神,兴奋地举起双手。
“如果你真的证明了这个,说不定以后还能在植物界出名成为大人物!”
他越说越兴奋。
“搞不好以后课本里都会看到你的名字!”
他拍了拍雪怡的肩膀。
“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也有贡献哦。”
雪怡只是看了他一眼。
“你想得太远了。”
“这叫有远见。”
翼峰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沈川在一旁笑了笑。
他已经习惯了翼峰这种浮夸的反应。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把被雪怡放在树干旁的雨伞。
又看了看四周。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或许和梦境并没有什么关系。
雨伞、萤火虫,还有这棵树。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又或许,只是因为这些东西最近反复被提起,刚好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所以才会在梦里下意识地把它们串联起来。
沈川低着头,视线刚好落在地上的积水中。
水面的倒影里,他看见雪怡正缓缓拿起其中一张照片。
一缕阳光恰巧落在照片上,强烈的反光顺着积水的倒影掠过。
沈川下意识眯起眼睛。
就在那一瞬间——
那个没有眼睛的鹿,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沈川猛地一惊。整个人向后一仰,身体失去平衡。
“沈川!”
翼峰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沈川下意识伸出手,
可指尖却什么也没有碰到,
身体继续向后倾去,视野也跟着骤然翻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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