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归途 HOMEWARD
雨点不断敲打着雪怡手中的雨伞。
水珠顺着伞布细密的纹理缓缓滑落,一滴接着一滴,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错觉。
沈川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刚才看到的那头鹿……
好像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难道只是自己的幻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犹豫片刻后,还是默默将话咽了回去。
或许只是因为看到了某个熟悉的轮廓,大脑便自然而然地替它补上了完整的形状。
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他们大概只会觉得那不过是自己的幻觉吧。
更何况……
那只是自己梦里出现过的东西。
“怎么冲不掉呢……”
这时,雨伞被雪怡从栏杆外拿了回来。
“看起来应该不是污渍…….”
“……会是氧化吗?”
“不可能今早才淋过一次雨,才放了一下就氧化了吧……”
她用手指轻轻擦拭着伞面。
“但至少……”
她顿了一下,指尖轻轻停在其中一块斑点上。
“这一次不是。”
雪怡声音很轻,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望着伞面,沉默了几秒。
“怎么了?你们两个轮流盯着那把伞?”
翼峰探头往雨伞看了过去,
“没有什么变化啊。”
随即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两人。
“没什么……”
雪怡淡淡笑了一下。
“只是刚看到这些污渍的时候,我下意识以为……”
她停顿了一下。
“又被人故意画上去了。”
她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习惯的小事。
课桌上的涂鸦。
书包里的垃圾。
被剪坏的课本。
对她来说这些事情已经稀松平常。
沈川愣了一下。
翼峰也难得没有接话。
雪怡很快便收起了表情。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雨伞甩了甩。
“应该还能正常使用。”
她走过沈川和翼峰,捡起了刚刚跌倒时遗留在教室门外的背包。
“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她收起雨伞,接着说道:
“爷爷还在等我一起回家。”
“等一下还可以顺便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毕竟这伞是从他店里拿的。”
“我看八成就只是放在店里太久,卖不出去,氧化了吧……”
翼峰小声嘀咕,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雪怡转过头,瞥了他一眼。
“我看放太久没用的是你的脑子吧。”
说完,她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喂!走慢点!不然又要不小心滑倒了!” 沈川朝她的背影喊道。
她只是举起手,头也不回地挥了挥,像是在回应。
湿透的衣角不时滴下水珠,在身后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水痕。
四周顿时静了下来。
翼峰下意识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教学楼,空无一人,
只剩下雨声在走廊间回荡。
平时就爱脑补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靠…… 越想越可怕。”
他一把抓住沈川的手臂。
“快点回去拿书包。”
“干嘛突然这么急?”
沈川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恐怖片里面,最后落单的那些人,都会出事吗?”
说完,也不等沈川反应,便拉着他快步走回教室。
翼峰一把背起留在座位上的书包,转身就往外跑。
沈川顺手拿起桌上的梦境笔记本,塞回书包,
瞥了一眼抽屉,确认全部东西都拿齐,便快步跟了出去。
“等等我们啊——!” 翼峰一边跑,一边朝前方喊着。
此时,雪怡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
她再次朝他们挥了挥手,撑开雨伞,随后走进朦胧的雨幕。
没过多久,她的身影,连同那把雨伞,一起消失在雨中。
雨终于有了转小的迹象。
公交车缓缓驶离学校附近的车站。
沈川和翼峰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雨丝仍不断掠过玻璃窗。
下午的车厢格外冷清,只坐着几名零散的乘客。
大部分的学生早已搭乘前几班车离开了,上班族也还没到下班的时间。
连续几天的阴雨,让车厢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气息,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车窗上的水珠缓缓滑落,外头的街景也被雨幕晕染得有些模糊。
“对了,你觉得雪怡这个人怎么样?” 翼峰忽然问。
“呃——”
他没等沈川回答,便先发表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她有时候虽然感觉有点高傲,但人其实好像还不错。”
沈川认真地想了想,开口说道:
“嗯,刚刚短短的交流,感觉她也没有想象中,别人说的那么难相处吧。”
“虽然是同班同学,但我私底下好像几乎没跟她说过话。”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毕竟除了上课之外,她几乎都不怎么跟班上的人有太多交集。”
“也是。”
翼峰点了点头。
“我听说她从小就跟爷爷一起住了。”
“她爸妈好像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妈妈后来改嫁,爸爸也有了新的家庭。”
“感觉她很独立,不太容易相信和依赖别人,什么事情都习惯靠自己。”
“难怪身边好像也没什么朋友,给人很难接近的感觉。”
翼峰娓娓说道。
沈川有些意外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什么时候对人家这么了解啊?”
“哎呀——”
翼峰摆了摆手。
“这种事,班上早就传开了,每个人多少都会八卦一下吧。”
“你确定你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沈川意味深长地看了翼峰一下。
“谁会对那个女鬼感兴趣啊!”
翼峰连忙否认。
“更何况我有喜欢的人了。”
“等等?你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沈川愣了一下。
“也没什么好说的。”
翼峰耳根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
“对了,你今天梦到什么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像是怕被沈川继续追问下去。
沈川本来还想继续问下去,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停了下来。
一提起梦,就让他不知不觉想起了刚才在雨伞上转瞬即逝的那个“鹿”。
他轻轻闭上眼睛,试图回想刚刚的梦。
画面里只有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那头站在远处的鹿。
脑海里像隔着一层浓雾,越是想看清,画面就越是模糊。
“……我梦到了一头鹿。”
“鹿?”
翼峰抬起头。
“嗯。”
沈川点了点头。
“它一直站在那里。”
“然后呢?”
沈川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醒来的时候就忘得差不多了。”
翼峰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醒来的时候喘成那样,应该又是噩梦吧。”
“可能吧。”
沈川没有再说下去。
醒来的那一瞬间。
那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直到现在都还残留在脑海里。
仿佛自己并不是刚刚做了一场梦。
而是——
自己亲身经历了什么一样。
翼峰看着沈川的书包,朝他伸出手。
“你刚刚不是有记下来了吗?”
“对耶。”
“让我瞧瞧,说不定本周公今天能够帮你解梦!”
翼峰勾了勾手指,咧嘴一笑。
“你不是快到站了吗?”
沈川单边挑了挑眉,随后还是打开了书包,
有些不情愿地把那本黑色笔记本递给翼峰。
翼峰接过笔记本,用拇指从书本侧边快速翻动,
直到停在最新记录的那一页。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
“像树一样的鹿吗……”
“还有萤火虫…...”
他看完之后若有所思。
“这——不像是恶梦啊……”
“我这都掉进水里了还不算是恶梦吗?”
“等一下。”
他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
“你这个梦…… 让我突然想到那棵树。”
“学校后面那棵大树。”
那是一棵长在操场边缘,靠近后山位置的大树。
偶尔会看到学生在那里乘凉、看书或者聊天。
学校举办活动或者拍毕业照时,也会把那里当作集合地点。
算得上是学校最有代表性的地标之一。
只是平时去的人比较少,毕竟这棵树离教学大楼有一小段距离。
更何况最近连续下了好几天雨,那片土地早已变得泥泞不堪,
如今那棵树附近,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
“听说有人在那棵树附近看见萤火虫。”
翼峰接着说道。
“我也听说过这件事。”
沈川想了想,点了点头。
“不过,好像都只是从教室里远远看到几颗小亮点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萤火虫。”
“小亮点还能是什么?”
说着,翼峰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
“可能是那里靠近后山,最近又一直下雨,周围人变少了,萤火虫就出来了吧。”
“而且我觉得,你应该是最近无意间听到有人在讨论这件事,所以才会梦到它们。”
翼峰把书还给了沈川。
“那你怎么解释那头没有眼睛的鹿呢。” 沈川淡淡地说。
“没有眼睛?!”
翼峰眼睛顿时睁大。
“那肯定是恶梦了。”
“其实我感觉,梦里面应该还有什么……”
沈川饶了饶头。
“我原本有打算写下来的。”
“但是,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此时公交车也开始放慢了速度。
“啊!不知不觉到站了。”
翼峰连忙背起书包,站起身准备下车。
“本周公先走一步了,下次再继续帮你解梦。”
他快步走到车门前,挥了挥手。
“拜拜啦!”
话音刚落,人便一溜烟地下了车。
公交车缓缓驶离车站。
沈川隔着车窗,望着翼峰渐渐远去的背影。
呼出的热气落在冰冷的玻璃上,很快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上有些模糊的倒影。
就在这短暂的一瞬间——
沈川察觉倒映在玻璃上的,好像并不是他的轮廓。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迅速擦去了窗上的雾气。
水汽被抹开的瞬间,视野短暂清晰起来。
玻璃上的水珠缓缓滑落,窗外依旧是一片灰蒙蒙的雨景。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是幻觉吗……
还是,只是别人的倒影?
他环顾四周,试图找出一个能够解释刚才所见的理由。
可是,沈川自己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那股熟悉的感觉,再一次从心底缓缓浮现。
他记得了。
梦里的那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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